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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记

许多年前,我在哥打峇鲁当记者,同时负责在该市设立采访办事处。起初,暂用亚也马地路青运办事处一角,办事处和我的寓所同处,那种局促可想而知。 后来,在市中心天猛公路觅得莫式大厦一楼,设立了一间比较完善的办事处,也有了广告部。底楼不久开了一间相馆,冲洗相片不再需要跑一段路,去苏丹娜再纳路找懒散的老陈,楼下就可以解决,谢天谢地,方便多了。 柜台前可以看见一个面色清秀的中年人,整天忙个不停。我也是个大忙人,两个人除了生意上的话语,很少有别的话题。只有一次,我问他哪里来的,怎么突然冒出来,他说,槟城一带。 后来,听说他是个诗人。问他,总是不置可否。我的工作有一半是写稿,新闻稿和特稿;对于写诗,我是毫无概念的,觉得那是十分高级的艺术。想不通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何以能够写诗,心里总是半信半疑。 那时李成友和辛金顺也在哥市,我偶尔参加他们的文学茶聚,觉得写作人怎么如此稀少,可还有其他人?便提起那位 Imacolor 相馆的老板,但很快也就转换了话题。 直到50多年后,我在新山落户也已经26年,自己更进入所谓的古稀之年。文友黄远雄在脸书发表了一则短文,说诗人沙河曾经在哥打峇鲁开相馆,所描绘的地点,正是我们当年的星洲日报办事处楼下。 想起曾经跟一个诗人擦身而过,竟不曾把握机会向他讨教,未免唏嘘。 事情竟是如此巧合,仿佛当年的遗憾,忽然得到了上天的眷顾。李成友(方路)忽然跟我讨电邮。不久,就收到邀请,去参加一个文学盛宴。原来,“槟城一带”的大山脚想起了号角,召唤一批写作人去那里共享文学的美食。我压下不想远行的踌躇,接受了这次邀请,因为知道,沙河也会来。 沙河来到现场就找我,他还是一副清癯硬朗的姿态,只是老了许多。茶点时捉住机会跟他聊几句,他说他今年已进入八秩,头脑不怎么灵活,写诗是以前的事,现在搁笔了。 当年去哥市,是因为家传相馆业务,交给了弟弟,自己便谋外地发展。哥打峇鲁选对了地点,生意不错。他也问候了我在那里的一些生活情形。还是一...

这是

舟车颠簸,心湖荡漾, 一朵鲜花,开在 十小时外的 远方。 终于看见那座山, 盘腿而坐,腰身笔挺, 头顶灵气缭绕, 哺育着一片流光溢彩。 这是友谊之手, 端上一碗芋头饭, 温香四溢, 滋润劳顿的心灵。 这是大山脚的罗惹, 你带回去, 与家人分享。 这是大山脚的诗, 已经吟唱了一百年, 你也带回去。 从那意象纷呈的聚会出来, 我们登上一辆巴士。 车轮绕过十八个 历史与文化的拐弯, 一批作家的名字, 悄悄滞留心中。 这是血与爱铸造的土地, 每一个细节, 都在向你 凝视。 今晚,大士爷出銮, 你一定要去看—— 看那些闪烁于香火之间的 信仰故事, 如何穿越岁月, 至今仍留在人间。 (2026年8月30日)

我与诗人擦身而过

许多年前,我在哥打峇鲁当记者,同时负责在该市设立采访办事处。起初,暂用亚也马地路青运办事处一角,办事处和我的寓所同处,那种局促可想而知。 后来,在市中心天猛公路觅得莫式大厦一楼,设立了一间比较完善的办事处,也有了广告部。底楼不久开了一间相馆,冲洗相片不再需要跑一段路,去苏丹娜再纳路找懒散的老陈,楼下就可以解决,谢天谢地,方便多了。 柜台前可以看见一个面色清秀的中年人,整天忙个不停。我也是个大忙人,两个人除了生意上的话语,很少有别的话题。只有一次,我问他哪里来的,怎么突然冒出来,他说,槟城一带。 后来,听说他是个诗人。问他,总是不置可否。我的工作有一半是写稿,新闻稿和特稿;对于写诗,我是毫无概念的,觉得那是十分高级的艺术。想不通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何以能够写诗,心里总是半信半疑。 那时李成友和辛金顺也在哥市,我偶尔参加他们的文学茶聚,觉得写作人怎么如此稀少,可还有其他人?便提起那位 Imacolor 相馆的老板,但很快也就转换了话题。 直到50多年后,我在新山落户也已经26年,自己更进入所谓的古稀之年。文友黄远雄在脸书发表了一则短文,说诗人沙河曾经在哥打峇鲁开相馆,所描绘的地点,正是我们当年的星洲日报办事处楼下。 想起曾经跟一个诗人擦身而过,竟不曾把握机会向他讨教,未免唏嘘。 事情竟是如此巧合,仿佛当年的遗憾,忽然得到了上天的眷顾。李成友(方路)忽然跟我讨电邮。不久,就收到邀请,去参加一个文学盛宴。原来,“槟城一带”的大山脚想起了号角,召唤一批写作人去那里共享文学的美食。我压下不想远行的踌躇,接受了这次邀请,因为知道,沙河也会来。 沙河来到现场就找我,他还是一副清癯硬朗的姿态,只是老了许多。茶点时捉住机会跟他聊几句,他说他今年已进入八秩,头脑不怎么灵活,写诗是以前的事,现在搁笔了。 当年去哥市,是因为家传相馆业务,交给了弟弟,自己便谋外地发展。哥打峇鲁选对了地点,生意不错。他也问候了我在那里的一些生活情形。还是一如既往,只谈“公事”,不谈文学。 许文荣教授的课程已经开始,我们的谈话也就终止。他忽然说,...

铅 将念头运用在关注脑门里一处顽固的硬块,原本是意志的职责。那儿是生命的一个重镇,相比之下,写作、朋友、工作、手机,反而显得没那么重要。 这个城池一定要守着,否则疏忽就会让尘埃在那里堆积,最后结成坚硬的一块。 你必须经常疏通这个区域,疏导紧张带来的阻塞。这里通了其他路子也就通畅,这里不通一切路径都要郁堵。它很关键,它似乎是一个总开关。 至于这块铅是怎样形成的?往深层思索,你忽然发现,都因意志错置了自己的位子,没有被妥善的调动,去疏通那个容易拥挤的中心。它被变动的色彩迷惑,流连忘返去了。 由于这单纯的疏忽,生命被拖垮了,被一个走神的意志抛在了身后。 这铅镇压住亟须飞升的思想,使它背叛了光,去拥抱黑暗的森林。 灰尘随即飘落,意志的扫帚却挂在阴暗的角落。铅要获得它那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也不是一蹴而就。 你发现,脑子只能容纳那些顺畅地流过去的东西,和自由来去的思想,容不得一个不速之客蹲在那里。这不是属于它的东西。它好像你肉里的一个毒瘤,迟早是要面对切刀的。作为顶上的器官,脑门必须清醒、轻松、自由。 你老是患倦,有人说你懒散,你说你并不懒。但不管你多么努力,都摆脱不了白天里的昏昏欲睡。你的道路都给塞满了,城市岂能不瘫痪? 这铅使你的耳朵不停地投诉,仿佛那里住着一只不死蝉,如果不发出一些声音,就感到无聊。 当你的腰要换个姿势,让掌心接触地面,纳收一点儿地气,却发现那弯曲处也被塞了一块铅,好不疼痛,丧失了应有的柔性。 你的眼睛逐渐模糊,即使眼前有片绿野蓝天,却总是无端端蒙上一层薄雾。 意志在婆娑世界里环游一遍,终究是竹笼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没捞着。 你终于明白,最应该做的,不过是静下来,松开脸部的肌肉,然后进入那中心,把那块铅紧紧盯住,不让它继续做坏事。尽管你无法把它驱逐出境,但总得把它松动、打碎、铲除它的根基。 你盯著它,起初它纹丝不动,似乎更牢固地立在那里,然后——你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像一块冰开始化开,重量霎时间减了一半。 你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顺畅,两条冷飕飕的腿渐渐有了暖意。你打呵欠,放屁,流口水——仿佛嘴里含着一口清泉。 ( 2026 年 8 月 25 日)

五十年后,依然在路上

七十年代初的几年里,我在野新综合中学念初中,媒介语从华语换成了英文,马来文是必修科。预备班的一年不知道是怎样度过的,刚刚对中文有了一点儿好感,正要向它亲近,又被逼学习两种外语。于是留下几本翻得很烂的英文和巫文字典,华文课留下的却是一叠泛黄的作文簿,还好好的收藏在橱子里。正课常常听不懂,颇为烦恼,放学后上华文课,却十分享受。 华文老师的影子也总是首先从记忆里跳出,记得就有林国安和傅立明两位,高中转去另一间同样类型的学校,这时的华文老师有罗伯庭和黄明发。 同学之中有几位喜欢看课外书的,形成一个小小的圈子,多少有抗拒那股文化侵袭的意味。我们经常交换书本,有时分享作品。华文学会有个流动图书馆,放学后大家来到摆放书本的课室,选自己喜欢的一两本书华文书,在一本簿子上做记录,看完拿来跟别人交换。那时候,上正课是不许看华文书的,否则会被学校没收。 这批同学之中便有今天在文坛深耕的张永修先生,那时他已经用“艺青”这个笔名写作,似乎认定自己将来必定是个文艺青年。他跟我不是同级的同学,偶尔在下课或放学碰个面。有时他会从口袋里拿出一首诗给我看,然而我并不懂得欣赏,总觉得这个同学很特别。还有一位喜欢写诗的同学叫林培和,后来搞歌曲创作去了。 一晃眼,过了五十多年,张永修始终保留着他最初的梦想,从一颗萌芽,到如今枝繁叶茂,一以贯之。他在星洲和南洋两份大报服务数十年,跟文艺版结下了不解之缘,也成为文坛一名旗手。我真为他感到骄傲,毕竟在同学当中,能够献身华文文学的,凤毛麟角。 昨天收到老同学赠送的散文集《山巅上跳跃的羚羊》,邮寄送到家门口。这本新著涵盖了张永修个人生活的几个方面,有他朴素的家乡气味,有他跟脚伤挣扎而爱上的瑜伽,有他出国的复杂心境,有他跟文友做访谈的艺术情趣,还有他对文坛无法割舍的情愫。从这里可以看到一位尽心尽职的编辑、作家,正以全副心思呵护着这片需要耕耘的园地。它,似乎也是张永修一部别开生面的回忆录。 我不喜欢用“退休”这个词来形容那些到了某个年龄,必须离开机构并拿一笔遣散费的人士,他们只是离开了朝九晚五的职责,转向那些能以更自由的方式发挥创意的活动,依然在努力,依然在拼搏。人生没有退路,每一天都是机会,让你继续充实灵魂。张永修就是这样一个人物,也许在这本之后,他还有更多的著作要面世。 (2...

密室

你的密室熙熙攘攘, 张三刚走, 李四又来。 风声未息, 雨声又起; 叶子轻轻一动, 流言便四处飞扬; 水面微微一晃, 真相便模糊了身影。 人人都说, 是受了你的邀请。 而你, 却不知道请帖 究竟发给了谁。 那本是你的密室, 如今却成了 众声喧哗的街道。 其实, 你真正邀请的客人只有一个——  他举着火炬走来, 一切不请自来的影子, 都无处藏身。 (2026年8月5日)

灰尘

灰尘   这世界不只有光, 还有扫帚和湿布。 他不像光,总大步走来, 只有湿布扫过,才知它早已占据我的领地。   桶里的污水是他亲笔签下的罪状, 倾入沟渠,我竟有一阵快感。 他用薄薄一层灰,把窗一点点蒙住, 把我留在昏暗的彷徨里。   七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揣摩他的德性, 发现他劣根深重未思改变。 只是我经常把扫帚和抹布搁置一旁, 说是健忘,也未尝不可。 ( 2026 年 7 月 26 日) Lee Hoy Ch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