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文

目前显示的是 2026的博文

双城记

许多年前,我在哥打峇鲁当记者,同时负责在该市设立采访办事处。起初,暂用亚也马地路青运办事处一角,办事处和我的寓所同处,那种局促可想而知。 后来,在市中心天猛公路觅得莫式大厦一楼,设立了一间比较完善的办事处,也有了广告部。底楼不久开了一间相馆,冲洗相片不再需要跑一段路,去苏丹娜再纳路找懒散的老陈,楼下就可以解决,谢天谢地,方便多了。 柜台前可以看见一个面色清秀的中年人,整天忙个不停。我也是个大忙人,两个人除了生意上的话语,很少有别的话题。只有一次,我问他哪里来的,怎么突然冒出来,他说,槟城一带。 后来,听说他是个诗人。问他,总是不置可否。我的工作有一半是写稿,新闻稿和特稿;对于写诗,我是毫无概念的,觉得那是十分高级的艺术。想不通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何以能够写诗,心里总是半信半疑。 那时李成友和辛金顺也在哥市,我偶尔参加他们的文学茶聚,觉得写作人怎么如此稀少,可还有其他人?便提起那位 Imacolor 相馆的老板,但很快也就转换了话题。 直到50多年后,我在新山落户也已经26年,自己更进入所谓的古稀之年。文友黄远雄在脸书发表了一则短文,说诗人沙河曾经在哥打峇鲁开相馆,所描绘的地点,正是我们当年的星洲日报办事处楼下。 想起曾经跟一个诗人擦身而过,竟不曾把握机会向他讨教,未免唏嘘。 事情竟是如此巧合,仿佛当年的遗憾,忽然得到了上天的眷顾。李成友(方路)忽然跟我讨电邮。不久,就收到邀请,去参加一个文学盛宴。原来,“槟城一带”的大山脚想起了号角,召唤一批写作人去那里共享文学的美食。我压下不想远行的踌躇,接受了这次邀请,因为知道,沙河也会来。 沙河来到现场就找我,他还是一副清癯硬朗的姿态,只是老了许多。茶点时捉住机会跟他聊几句,他说他今年已进入八秩,头脑不怎么灵活,写诗是以前的事,现在搁笔了。 当年去哥市,是因为家传相馆业务,交给了弟弟,自己便谋外地发展。哥打峇鲁选对了地点,生意不错。他也问候了我在那里的一些生活情形。还是一...

这是

舟车颠簸,心湖荡漾, 一朵鲜花,开在 十小时外的 远方。 终于看见那座山, 盘腿而坐,腰身笔挺, 头顶灵气缭绕, 哺育着一片流光溢彩。 这是友谊之手, 端上一碗芋头饭, 温香四溢, 滋润劳顿的心灵。 这是大山脚的罗惹, 你带回去, 与家人分享。 这是大山脚的诗, 已经吟唱了一百年, 你也带回去。 从那意象纷呈的聚会出来, 我们登上一辆巴士。 车轮绕过十八个 历史与文化的拐弯, 一批作家的名字, 悄悄滞留心中。 这是血与爱铸造的土地, 每一个细节, 都在向你 凝视。 今晚,大士爷出銮, 你一定要去看—— 看那些闪烁于香火之间的 信仰故事, 如何穿越岁月, 至今仍留在人间。 (2026年8月30日)

我与诗人擦身而过

许多年前,我在哥打峇鲁当记者,同时负责在该市设立采访办事处。起初,暂用亚也马地路青运办事处一角,办事处和我的寓所同处,那种局促可想而知。 后来,在市中心天猛公路觅得莫式大厦一楼,设立了一间比较完善的办事处,也有了广告部。底楼不久开了一间相馆,冲洗相片不再需要跑一段路,去苏丹娜再纳路找懒散的老陈,楼下就可以解决,谢天谢地,方便多了。 柜台前可以看见一个面色清秀的中年人,整天忙个不停。我也是个大忙人,两个人除了生意上的话语,很少有别的话题。只有一次,我问他哪里来的,怎么突然冒出来,他说,槟城一带。 后来,听说他是个诗人。问他,总是不置可否。我的工作有一半是写稿,新闻稿和特稿;对于写诗,我是毫无概念的,觉得那是十分高级的艺术。想不通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何以能够写诗,心里总是半信半疑。 那时李成友和辛金顺也在哥市,我偶尔参加他们的文学茶聚,觉得写作人怎么如此稀少,可还有其他人?便提起那位 Imacolor 相馆的老板,但很快也就转换了话题。 直到50多年后,我在新山落户也已经26年,自己更进入所谓的古稀之年。文友黄远雄在脸书发表了一则短文,说诗人沙河曾经在哥打峇鲁开相馆,所描绘的地点,正是我们当年的星洲日报办事处楼下。 想起曾经跟一个诗人擦身而过,竟不曾把握机会向他讨教,未免唏嘘。 事情竟是如此巧合,仿佛当年的遗憾,忽然得到了上天的眷顾。李成友(方路)忽然跟我讨电邮。不久,就收到邀请,去参加一个文学盛宴。原来,“槟城一带”的大山脚想起了号角,召唤一批写作人去那里共享文学的美食。我压下不想远行的踌躇,接受了这次邀请,因为知道,沙河也会来。 沙河来到现场就找我,他还是一副清癯硬朗的姿态,只是老了许多。茶点时捉住机会跟他聊几句,他说他今年已进入八秩,头脑不怎么灵活,写诗是以前的事,现在搁笔了。 当年去哥市,是因为家传相馆业务,交给了弟弟,自己便谋外地发展。哥打峇鲁选对了地点,生意不错。他也问候了我在那里的一些生活情形。还是一如既往,只谈“公事”,不谈文学。 许文荣教授的课程已经开始,我们的谈话也就终止。他忽然说,...

铅 将念头运用在关注脑门里一处顽固的硬块,原本是意志的职责。那儿是生命的一个重镇,相比之下,写作、朋友、工作、手机,反而显得没那么重要。 这个城池一定要守着,否则疏忽就会让尘埃在那里堆积,最后结成坚硬的一块。 你必须经常疏通这个区域,疏导紧张带来的阻塞。这里通了其他路子也就通畅,这里不通一切路径都要郁堵。它很关键,它似乎是一个总开关。 至于这块铅是怎样形成的?往深层思索,你忽然发现,都因意志错置了自己的位子,没有被妥善的调动,去疏通那个容易拥挤的中心。它被变动的色彩迷惑,流连忘返去了。 由于这单纯的疏忽,生命被拖垮了,被一个走神的意志抛在了身后。 这铅镇压住亟须飞升的思想,使它背叛了光,去拥抱黑暗的森林。 灰尘随即飘落,意志的扫帚却挂在阴暗的角落。铅要获得它那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也不是一蹴而就。 你发现,脑子只能容纳那些顺畅地流过去的东西,和自由来去的思想,容不得一个不速之客蹲在那里。这不是属于它的东西。它好像你肉里的一个毒瘤,迟早是要面对切刀的。作为顶上的器官,脑门必须清醒、轻松、自由。 你老是患倦,有人说你懒散,你说你并不懒。但不管你多么努力,都摆脱不了白天里的昏昏欲睡。你的道路都给塞满了,城市岂能不瘫痪? 这铅使你的耳朵不停地投诉,仿佛那里住着一只不死蝉,如果不发出一些声音,就感到无聊。 当你的腰要换个姿势,让掌心接触地面,纳收一点儿地气,却发现那弯曲处也被塞了一块铅,好不疼痛,丧失了应有的柔性。 你的眼睛逐渐模糊,即使眼前有片绿野蓝天,却总是无端端蒙上一层薄雾。 意志在婆娑世界里环游一遍,终究是竹笼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没捞着。 你终于明白,最应该做的,不过是静下来,松开脸部的肌肉,然后进入那中心,把那块铅紧紧盯住,不让它继续做坏事。尽管你无法把它驱逐出境,但总得把它松动、打碎、铲除它的根基。 你盯著它,起初它纹丝不动,似乎更牢固地立在那里,然后——你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像一块冰开始化开,重量霎时间减了一半。 你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顺畅,两条冷飕飕的腿渐渐有了暖意。你打呵欠,放屁,流口水——仿佛嘴里含着一口清泉。 ( 2026 年 8 月 25 日)

五十年后,依然在路上

七十年代初的几年里,我在野新综合中学念初中,媒介语从华语换成了英文,马来文是必修科。预备班的一年不知道是怎样度过的,刚刚对中文有了一点儿好感,正要向它亲近,又被逼学习两种外语。于是留下几本翻得很烂的英文和巫文字典,华文课留下的却是一叠泛黄的作文簿,还好好的收藏在橱子里。正课常常听不懂,颇为烦恼,放学后上华文课,却十分享受。 华文老师的影子也总是首先从记忆里跳出,记得就有林国安和傅立明两位,高中转去另一间同样类型的学校,这时的华文老师有罗伯庭和黄明发。 同学之中有几位喜欢看课外书的,形成一个小小的圈子,多少有抗拒那股文化侵袭的意味。我们经常交换书本,有时分享作品。华文学会有个流动图书馆,放学后大家来到摆放书本的课室,选自己喜欢的一两本书华文书,在一本簿子上做记录,看完拿来跟别人交换。那时候,上正课是不许看华文书的,否则会被学校没收。 这批同学之中便有今天在文坛深耕的张永修先生,那时他已经用“艺青”这个笔名写作,似乎认定自己将来必定是个文艺青年。他跟我不是同级的同学,偶尔在下课或放学碰个面。有时他会从口袋里拿出一首诗给我看,然而我并不懂得欣赏,总觉得这个同学很特别。还有一位喜欢写诗的同学叫林培和,后来搞歌曲创作去了。 一晃眼,过了五十多年,张永修始终保留着他最初的梦想,从一颗萌芽,到如今枝繁叶茂,一以贯之。他在星洲和南洋两份大报服务数十年,跟文艺版结下了不解之缘,也成为文坛一名旗手。我真为他感到骄傲,毕竟在同学当中,能够献身华文文学的,凤毛麟角。 昨天收到老同学赠送的散文集《山巅上跳跃的羚羊》,邮寄送到家门口。这本新著涵盖了张永修个人生活的几个方面,有他朴素的家乡气味,有他跟脚伤挣扎而爱上的瑜伽,有他出国的复杂心境,有他跟文友做访谈的艺术情趣,还有他对文坛无法割舍的情愫。从这里可以看到一位尽心尽职的编辑、作家,正以全副心思呵护着这片需要耕耘的园地。它,似乎也是张永修一部别开生面的回忆录。 我不喜欢用“退休”这个词来形容那些到了某个年龄,必须离开机构并拿一笔遣散费的人士,他们只是离开了朝九晚五的职责,转向那些能以更自由的方式发挥创意的活动,依然在努力,依然在拼搏。人生没有退路,每一天都是机会,让你继续充实灵魂。张永修就是这样一个人物,也许在这本之后,他还有更多的著作要面世。 (2...

密室

你的密室熙熙攘攘, 张三刚走, 李四又来。 风声未息, 雨声又起; 叶子轻轻一动, 流言便四处飞扬; 水面微微一晃, 真相便模糊了身影。 人人都说, 是受了你的邀请。 而你, 却不知道请帖 究竟发给了谁。 那本是你的密室, 如今却成了 众声喧哗的街道。 其实, 你真正邀请的客人只有一个——  他举着火炬走来, 一切不请自来的影子, 都无处藏身。 (2026年8月5日)

灰尘

灰尘   这世界不只有光, 还有扫帚和湿布。 他不像光,总大步走来, 只有湿布扫过,才知它早已占据我的领地。   桶里的污水是他亲笔签下的罪状, 倾入沟渠,我竟有一阵快感。 他用薄薄一层灰,把窗一点点蒙住, 把我留在昏暗的彷徨里。   七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揣摩他的德性, 发现他劣根深重未思改变。 只是我经常把扫帚和抹布搁置一旁, 说是健忘,也未尝不可。 ( 2026 年 7 月 26 日) Lee Hoy Chin

番薯

唤你名姓时 你缩回泥土深处 像所有无处认领的 籍贯与口音   锄刃落下 两半身体在垄上各自 长出乳白的触须 嫩绿的誓言   红的黄的紫的—— 血脉里流着同一种 苦涩的甜   中土或番邦 不过是地图上 两道无关的折痕   泥土深处 你正缓缓 翻身 ( 2026 年 7 月 26 日)

时间不是最重要的

马云说,老人不要为了顺从儿女,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要懂得拒绝。即便是坐着发呆,也是你的自由。维护这自由,守住你的城池。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不要为了迁就儿女,浪费了仅存的一点光阴。时间是最重要的。 最好的一首唐诗,充满了激励和劝诫:“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吗?如果是,那么,长寿就是王道了。一个生命有价值多少,看他的寿命长短就一目了然。 然而圣人似乎没有说过类似的话。马云不是圣人。 圣人说,一刻的启示胜过七十年辛勤的祈求。 秋瑾博学多才,善武术,但她选择牺牲,以唤醒沉睡的民族。她牺牲时仅31岁,前面的路还很长,却被她一刀切断。那个念头,令她的影子凝固在万千记忆中,回旋在正义的道上。 休谟喜欢在咖啡店跟人谈哲学,但他对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提出挑战的怀疑主义论说,却是在法国隐居期间,在独自沉思中获得。灵感,总是努力追求后出现。 阿基米德发现浮力的故事,虽是假的,当作一个文学作品来读,却引人入胜。国王怀疑金冠渗假,阿基米德在洗澡时发现水位上升,顿悟一个道理:排开水的体积等于自身体积,从而算出金冠的密度。他激动的光着身子跑上大街,高呼Eureka! 一刻的顿悟,胜过多年的努力。时间不是最重要的,脑子接通了天线,打通了阻塞的关卡,一道进带你进入佳境。生命就是如此的神奇。 有一句话在巴哈伊之间很流行,它说:“只要有爱,就不会有太大的麻烦,而且,总是有时间。” 如果你热爱自己的事业,时间就会冒出来,让你在磨练中找到灵感。 殉教者和烈士漠视光阴,超越对时间的羁恋。曾经有一道光,照入他们的灵魂,从而促成这样的蜕变。 人不得道,或视而不见,或充耳不闻,结果都一样。纵使轮回一百次,也还是竹箩打水一场空。 (2026年7月7日)时间不是...

母亲节

图片
今年母亲节的主人翁特别高兴,不但由于多了一份tayang 的本钱,还因有个外孙逗着玩,话题多了一个维度。还有一样令我感到十分宽慰,她们竟然没有叫外卖,没有替比萨店辩护价钱,而是很高兴地自己买材料,姐妹同心协力,做自己心中的爱心比萨。水平跟大学城的那间不遑多让,一口气做了四个,大家大快朵颐。(晚餐不宜过饱,违规了)。母亲节快乐,写在众人脸上。

诺露兹节活动

图片
Iskandar Puteri 区属下的Skudai Baru 和大学城区巴哈伊上百人,昨晚身着亮丽的衣服,精神抖擞,齐聚大学城巴哈伊中心,庆祝诺露兹节(Naw-Ruz,此词为新天的意思)。 庆祝会以开斋宴会开始,朗诵各语文诗篇祈福拉开序幕,随即有人发表关于这个节日的讲话,接下来是青少年带头,妇女男人小孩积极投入的游戏及文娱表演;印裔教友为主,各名族参与融入。 咱的邻居聊先生和祝家华博士亦出席观礼。 巴哈伊在世界各地,包括本区积极推动文明建设,提倡文化交流,跨宗教合作,建立活跃和谐社区。在这样一个背景下,迎来了今年的诺露兹。尽管世界多地爆发战争,和平的力量芿是势不可挡。 21-3-2026

诺露兹节庆祝会

Iskandar Puteri 区属下的Skudai Baru 和大学城区巴哈伊上百人,昨晚身着亮丽的衣服,精神抖擞,齐聚大学城巴哈伊中心,庆祝诺露兹节(Naw-Ruz,此词为新天的意思)。 庆祝会以开斋宴会开始,朗诵各语文诗篇祈福拉开序幕,随即有人发表关于这个节日的讲话,接下来是青少年带头,妇女男人小孩积极投入的游戏及文娱表演;印裔教友为主,各名族参与融入。 咱的邻居聊先生和祝家华博士亦出席观礼。 巴哈伊在世界各地,包括本区积极推动文明建设,提倡文化交流,跨宗教合作,建立活跃和谐社区。在这样一个背景下,迎来了今年的诺露兹。尽管世界多地爆发战争,和平的力量芿是势不可挡。 21-3-2026 Lee Hoy Chin
图片
昨天跟一批穆斯林一起开斋,其中有作家刘宝军、商人Simon游、文化工作者马豪、Galeri Sejarah Johor的负责人Fariz诸位,没有预设课题,也没预设成果,仅仅为了见见朋友,随心所欲的谈谈,不惜塞车前往海边的M Suite酒店。席间,给游会长抛出一个问题,问他对目前的中东战争有何看法。他说这是造成美利坚船沉的决定性之战,大快人心。霸权的旌旗从此陨落。这一点我完全认同,于是他邀我有空去找他聊天。 Fariz先生对柔佛的历史和文物很感兴趣,也在关注港主时代的讯息,并且熟络华人历史研究者赖益盛先生。他说他目前在筹备二战历史展览,地点设在新山Kotaraya商场。 刘宝军又出新书。<悲越天山>,写的是中国东干人的故事,附有彩色图片。他说: 我的思绪又让我不断地浮想那远在万里路外,在天山北边的吉尔吉斯草原上,生活着一群朴素的陕西回民,他们在广袤的田野上种着菜,走到门前,南面面对的是每天都看到的高耸而立,白雪皑皑的天山。这是一群被海外华人遗忘的人,1998年新加坡出版的<海外华人百科全书>也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记录。 刘宝军以满溢的热情写东干人的故事,文中穿插诗歌,带出饱和的感情。 17-3-2026 Lee Hoy Chin

极致在文学的应用

——评韩江的小说《素食者》 清晨的运动人潮,大都衣着得体。假如这时忽然走来一个袒胸露乳的人,必然会引起一阵骚动。又如在超级市场里,若有人只穿着比基尼走动,效果同样会是"震撼"。再譬如人人都直立行走,你却忽然头下脚上,像特技演员般跨步前进,也必定引来围观。 小说既然可以虚构,作家往往会把人物写得极端,让情节产生强烈的戏剧效果,使读者目不转睛。然而,这样的手法是否值得鼓励,却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假如一个人在大众场所赤身露体,人们若发现他是个疯子,兴趣便会骤减。但如果作家用生花妙笔把他描写为一个看似正常的人,却偏偏有裸体的癖好,那么读者便会产生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违背常理? 读完韩江的《素食者》,我发现作者的主要文艺手法,大抵是在极端与日常之间制造冲突,或说在规范与反规范之间挑起疑问,以达到震撼的效果。 小说的主人公英惠,在丈夫眼中原本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某天她做了一个梦,醒来后便突然决定吃素。一般人若要改变饮食习惯,多半会有一个尝试的过程:先试试,再慢慢坚持。然而英惠的做法却十分极端——她立刻把冰箱里的肉类全部装进塑胶袋,丢进垃圾桶。 丈夫愕然地看着这一幕,却没有力量阻止。他既没有动用"男人"的权威,也没有采取强硬的方式劝阻。作者笔下的这个丈夫虽然带着几分大男人主义,却并非蛮横无理。相反,英惠却显得不善沟通。既然选择吃素,丈夫并没有反对,她完全可以自己坚持即可。家里买来的肉类,本是家庭资源,为何一定要全部扔掉?难道她对这个家庭没有任何责任吗?从这一点看来,她更像是一个彻底的个人主义者。 父母出于怜惜,劝她吃点肉,以免伤害身体。从他们的角度看,这完全合情合理,何况当时英惠已经十分消瘦。即使她坚持素食,也可以体谅父母的关怀:哪怕暂时破戒吃一口肉,维持家庭的和睦,也未尝不可。难道素食的决定,比家庭的团结更重要吗? 如果她不愿意听从劝告,至少也可以表达自己的理由。然而她似乎连这种基本的沟通意识都没有。她把父母视为压迫个人自由的"体制"的代表,以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表达抗议。 如果这一段情节交由托尔斯泰来处理,我想大概不会是这样的写法。他往往会让人物充分表达自己的思想,使读者理解人物行为背后的动机。这样人物形象才会更加完整,读者也能产生认同或反对,从而拉近与作品的距离。 而韩江笔下的英惠,无论如何都不肯吃一...

蒸苹果

图片
我在楼下吃午点。今天的午餐很简单:一碗麦片,拌几粒葡萄干,用滚水泡开;再配一个蒸苹果。 原本想在苹果上撒一点肉桂粉。听说肉桂温阳,和苹果一起蒸着吃,更适合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可惜家里没有肉桂粉。心里想着,下次去万和发,不管手头多么拮据,也要买一小罐回来。 从前吃苹果哪里这么讲究?从冰箱里拿出来,洗一洗就咬。又脆又凉,图的就是那份爽快。 只是现在慢慢觉得,吃东西不能只图方便。方便固然好,但吃下去之后身体会怎样,更值得留意。苹果在蒸笼里蒸上一阵,蒸到软绵绵的,它的性子就变了。原来的寒凉,被炉火一点点化开,变得温和起来。 我们要的,其实正是这种改变。 人这一生,不也是在一点一点改变吗? 年轻时做事讲求快。看新闻要快,做事情也要快,总觉得凡事多一样不如少一样。如今却愿意把一个苹果放进蒸笼里,让它慢慢蒸上十几分钟。蒸好了,还得端出来,稍稍放凉,再慢慢吃。 说起来,确实有些麻烦。 可这些麻烦,又有谁能替你分担呢?要是叫孩子们帮忙,他们多半会不解:"好好的苹果,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生吃又脆又凉,不是更好吗?" 要他们站在一个七十岁老人的角度来看事情,并不容易。中医说的"阳气",对年轻人来说,往往只是书本上的词语。 人上了年纪,就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也不要嫌麻烦。让炉火先替你把食物消化一部分,脾胃自然就轻松许多。 许多事情,其实也像蒸苹果—— 慢一点,想周全一点,总是好的。 9-3-2026

食物的性情

图片
最近读了一点中医,忽然明白,原来食物也是有性情的。 从前我们总以为,食物不过是用来填饱肚子的东西。后来又听营养学说,它们是一堆可以分析的成分:蛋白质、脂肪、维生素、矿物质……好像只要把这些成分算清楚,健康的密码就已经掌握在手里。 可是中医看食物,却像看人一样。每一种食物都有自己的偏性:有的温,有的寒;有的滋润厚重,有的善于行气,有的善于行血。它们并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像一个个有脾气、有性格的生命。 连颜色,也不是随便安排的。 衣服的颜色可以随心所欲,但自然界里的颜色却往往各有归属。黑色入肾,红色入心,绿色入肝,白色入肺,黄色入脾。人的五脏,与天地之间的五色互相呼应。古人说"天人合一",细想起来,并不是一句玄远的哲学,而是一种从生活经验里慢慢体会出来的观察。 想到这里,我不禁想起巴哈欧拉的一句话:上天创造各个世界,采用的是同一套自然的法则。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时代,也许用不同的语言解释世界,但真理常常像河流一样,从四面八方流来,最后在某个地方汇合。 可惜的是,身边许多朋友并不太相信用食物来调理身体。他们更相信实验室里的分析,更相信人工合成的保健品,觉得那样见效更快。 在他们眼里,食物不过是一种"原料"。只要把里面的营养成分提取出来,再浓缩、再包装,就好像已经抓住了健康的钥匙。至于一种完整的食物进入身体之后,会发生怎样微妙而复杂的作用,他们往往并不太在意。 然而身体却很诚实。 它不会辩论,也不会反驳,只是默默给出答案。很多时候,这个答案偏偏与人们期待的结果背道而驰。 想来道理其实并不复杂。机器合成的食物,终究少了自然的生机。它们像离开故土的旅人,进入人体之后无处安身。身体无法真正辨认它们,只能把它们当作外来的东西,一点一点清理出去。 我们的身体不是机器,它比机器高明多了。 于是,本来应该滋养生命的东西,反而变成了一种负担。 也许,人终究还是要向自然学习。 在天地之间生活久了,慢慢就会明白:有些道理,其实早就写在食物的颜色里,也写在四季的气息之中。 (9-3-2026)

快乐未曾熄灭

假如死亡只是恐怖, 而人人都必须赴约一次, 魔鬼早已统治世界, 把虚无散作尘埃, 让恐惧成为人心唯一的节拍。 快乐会被流放到荒原, 经典中温暖的词语 沦为笑谈; 长命不如早逝, 奋力不如躺平, 一切道理都将倒置。 你可曾见过这样的世界? 然而我们在喜庆中歌唱, 在祝辞里托付幸福; 在苦难深处 仍试图寻得一片平湖秋月。 煎熬催人靠近和谐的天地, 老去之时,也能含笑 应那一声来自天际的召唤。 因为灵魂始终活泼地存在, 躯壳不过一面破镜, 而光,从未熄灭。 既如此, 死亡之后必有快乐的琼浆; 否则,人类不可能走到今天。 而快乐—— 始终是众人奔赴的方向。 (2026年2月26日) Lee Hoy Ch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