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公园
我小时居住的乡村,在晏斗镇郊,有辽阔的橡胶园,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狭窄的河边菜园,周遭不见一个公园或游艺场。偶尔跟妈妈搭巴士到五英里外的坡底,都有正事要办。记得妈妈牵住我的手,走到一棵大树下,跟一个穿白袍的人交谈几句。那人便从椅子下拉出一块板,搁在椅子的两个扶手中间,用手拍拍板面。母亲把我抱上去,坐在上面。那人给我披上一块白布,剪刀咔嚓咔嚓的在耳边响起,头发落在布上。妈妈在一旁等候。我打了两个瞌睡,白布忽然被拿开,当空一抖,乌黑的发丝散落地上,那人抓了一把扫帚扫地。
妈妈又牵着我的手,走过几间店铺,进入一间菜店。店里的人把一些钱交给妈妈,那是她卖蔬菜和毛瓜的钱。我喜欢看这里水槽里生猛的泥鳅和一动也不动,只有腮帮子微微开合的“大头鱼”。妈妈又去一间叫什么“堂”的店,有浓郁的药材味,跟柜台边的一个师傅谈她的“耳鬼响”。把了脉,拿了药,吃了云吞面,便又牵着我的手登上巴士。
巴士的木窗开一半,不停地颤动,啪啪啪啪地响个不停,吵得人没有办法讲一句话。风贴在脸上,眼睛眯成一道缝。从眼缝里望出去,一片村野大地,仿佛一个偌大的公园,只是没有被切出一小块,将些俏皮的装置安装上去。那时,我还不知道公园为何物,直到上了小学,接触了儿童游艺场,才知有这样一个儿童专用区,大人们是不去那里运动的。大人们只是劳动,不做运动。
我的学校叫育贤小学,坐落在一个山岗上,一面是斜坡,一面是平地。斜坡的一面长了一排高耸的松树,沙哑而恢宏的松涛不绝于耳,后面一片长空云霞满目。平地的一方篱边有个A形铁架,足有我们三、四个人叠起来那么高,悬着三架秋千。秋千坐板都是块寸来厚的长方形木板,十分的坚硬。两边钻孔由一条粗铁链穿过,铁链上端扣着一个铁环,跟铁架顶部的横梁焊接着。
下课钟一响,总有一批同学飞也似地往这里奔去,要抢占这三架秋千,抢不到秋千的才退而求其次去玩溜滑梯和跷跷板。咿咿呀呀的金属声随即响起,带起一阵风,像马戏团的空中飞人。我本能地避开这危险地带,蹲在一个小草坡上,仰头看他们意气风发地荡到半空中,轻轻一蹬脚,又垂头随他们落下,划个弧往另一边荡去。
最勇敢的表演者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很有炫耀的味道。然而他们也的确有炫耀的本钱,一飞飞到接近横梁的高度,下行时还敢脚下用劲。到了另一边又是令人胆寒的高度,整个人好像要脱离坐板飞出去,采那天边的云。又一蹬脚,却依旧安全的降下。下面看的人可乐了,频频喊他们的名字。但不久也就乏味,去找别的东西玩了。
某日,我无意间瞥见其中一个铁环变了形,成为椭圆形了。下方钩着铁链的地方已被磨得十分稀薄,然而飞天族们似乎还浑然不知。我想,校长也可能尚不知情,得去通知一声。这么一想,整颗心就被这个念头抓住了,很不舒服。
终于鼓足了勇气,来到一面写着“校长室”的牌子下。又壮了壮胆,推开一扇平开门。里面,年长的校长正在跟一个人讲话,风扇嗬嗬地响着,一阵风吹到我的脸上。我慌张起来,忘了跟校长请安,也忘了事先预备好的所有说辞。只含糊地说了一句,也许是两句,就溜了出来。回想当时一幕,自己似乎提到了“秋千架”和“有个钩要断了”,心里也就释然。那年我读四年级,刚从晏斗中华学校转来这里。
这些记忆构成了我对公园的最初印象:不过是个让小孩子高兴但危险的地方,跟劳动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后来进了城,又有了孩子,才逐渐发现公园的一些好处。我们的家是一间只有十四尺宽,普通长度的双层廉价屋,在吉隆坡鹅唛区。早上,我把孩子送到奶妈家,她总是紧紧地抓住我的衣袖不放。强行把她拉开,她的小手又死死地抓住奶妈家前门的竖铁大哭大嚷,央求我们不要走。我们两口子傍晚回家,把孩子从奶妈的廉价屋抱回自己的廉价屋。这时她最高兴了,一路上数着星星。
她使我经常想起巴哈欧拉的一句话。那话说,父母必须教导他们的孩子,否则就是辜负了上天赐予家长的义务。这意味着将失去他的福分。我可不敢忽视这样的嘱咐,隐约觉得这里头珍藏着许多未来幸福的秘码,尽管正是休息的时候,还是竭力放松自己,跟她们讲些浪漫的小故事,唱些节奏轻快的歌,玩些就地取材的游戏,以弥补白天的疏离和失职。两年后我们有了另一个孩子,跟她姐姐相隔一岁多。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引导,两小无猜非常投契。
我们农村的故事,如何向这些城市的孩子们讲述?我常这样想。她们要是不了解农村,也就不了解她们的父母。当年,我们如何将一根公鸡的羽毛对着夕阳,看发亮的金光在它网状的细管间流窜?如何在风里一面跑一面抖落一大串白色熟透的茅草花?如何将修长的茅草叶沿着中间的叶脉撕下两边,用一根食指将它射出一个十多尺长的弧线?如何在山姜叶间捕捉晶莹剔透的“豹虎”?如何蹲在鸡群中抚摸她们整齐干净的羽毛?如何在柴房屋檐下的沙土里寻找蚁蛳的漏斗?又是如何伫立门前,看一朵白云跟远山依依不舍的道别?也许公园可以提供一丝线索,我想。于是常常带她们去五公里外的文良港帝旺沙湖公园。
公园不就是原野的缩影吗?她们到了公园,好像中了魔法似的立刻变成另一个人,一刻不停地往花丛、往湖边水草间、往假山、往石堆、往蚂蚁窝、往草丛探险,从平凡的景物中生出无穷的话题。我们一句便讲完的话,她们绕圈子旁敲侧击说上一百句。是的,这不是浪费时间,是在诠释“家”的另一层含义。
家里,那几面被她们涂鸦的墙,尽管牢固,却不曾改变其冷漠呆滞的容颜,不似公园的亲切、开放与多情。椅子的尖叫声,风扇的千遍一律的吹刮,焉能媲美凉亭的清风习习?电视机的虚情假意,怎能跟天空的舒展与和悦相提并论?低矮的天花板灯光明亮,尽管安全,却令人眼花缭乱,心湖荡漾,不如公园泥路上的树影婆娑,鸟语花香。我们还做了些“无聊”的事,如找个空旷的地方,跟她们一同点算天上的浮云。也曾静静地坐在湖边,让倒影一晃一晃荡到心中;捞起一掌沙,揉拭它的棱角,让它从指间徐徐地飘落。许多被城市扼杀的景象,在这里重见天日,并透露了一点儿农村的心声。
然而她们终究没有跟得上我们的农村故事,对物质的诱惑依旧是不懂设防。公园毕竟不是农民干活的地方,连劳动的示范都没有,它不过是个让城市人流汗的设施,也被政客拿来吹嘘,表示他们有多么的关心民瘼。然而公园的熏陶使她们热爱大自然却有迹可循,她们后来的出门旅行总是爱选山水明秀的地方,借题发挥的语言风格依旧不减当年,温柔愉悦的性情也使她们很称职地扮演教育者的角色。
“城市属于肉体,乡村属于灵魂。”说这话的巴哈欧拉是个非常睿智的人,经常远离闹市和王宫,在山水林木间驰骋嬉游,没上学校,似乎也跟我们的孩子们一样,静观有情大地浮想联翩举一反三。至于乡村,免不了也受到物质主义的侵蚀,然而她以她的比较完整的大自然的脸庞,洋溢着的天地的情怀,对心灵比较亲切,支持心灵往纯洁的一面靠拢也更卖力。这是城市无法企及的。社会应该向农村取经,稳定,自力更生,跟心灵的频率一致的高科技小农社会,像天堂一般美妙,却不知道哪一个后代将能享受这样的仙境。
跟帝旺沙湖公园说“拜拜”,我们从一个中部的城市移居到一个南部的城市,日子还是按照别人的安排,平淡地度过。千真万确的生活依旧是一道物质的流程,办公室永远是太冷太闷太冲动,外面又总是太热太乱太匆忙。一条短街决定着整个生态的兴衰更迭,青春精力在咖啡的香气里无节制地透支。日子的流逝留下的,除了叹息还是叹息。如此过了十年,沉睡的心灵终被身心的疲惫和精神的失意所唤醒,感觉人生空虚的迷雾正在向我袭来,惶惶然分外的恐慌难受。这异化的念头使我凝视海边一处青草地,非常的葱绿。便以缓慢、细碎的脚步,踩着自己的影子爬上去。那个地方叫“苏丹公园”。
终于看到了一条没有断裂的地平线,浮动着云的各路家族。有些在移动,有些静静的像沉思的龙趸。清风掀动着头发,要求我把她吸入。我于是注意到自己的被忽略了良久的呼吸,幸而还是好好的没出意外。这一吐纳便仿佛恢复了生命,那风在喉间化作了清冽的琼浆,呼出的一股却好比经过烤炉般的灼热。这是怎么回事?我又悚然猛省,原来连自己的呼吸都已经卖给了那条短街。
公园于是又回到我的生活中来,这回不是为了孩子,而是为了自己。尽管只有周末和假期才有比较充分的时间跟她接触,我对她却是深爱不渝。挣脱不了城市魔咒的人,如果连公园也不去,就是自寻枯萎和退缩的死路。你在她的风里,在她的阳光下,踩着她的泥土、草茎,顶着她的有个淡月的天空,甩掉“社会人”的外套,换上“自然人”的衣装。每天做点儿这样的功课,让内在的宁静、平衡持久不散,已是城市人不可或缺的要务。而且,只需独自一人,不必携带孩子喧喧闹闹,不声不响就可以办到。一个人不管多么迷失,只要一息尚存,都可以在一瞬间折返当下,回到本真那原点,感觉你占据着的那一小块空间里,发生着的种种事件。
退休后年龄继续往上攀升,始知黄昏岁月并非优哉闲哉。棘手的问题如健康、钱财、沟通等林林总总,不减反增。从前屡屡听到母亲抱怨“耳鬼响”,不知是什么回事,如今那个潜伏在她身上的“耳鬼子”,竟然跑到我身上来了,并无时无刻不在耳鼓里营营地叫,始对妈妈有了多一份同情。年轻时不怎么理会牙齿,因为拔了还会长出新的来。现在老了,牙齿拔了就是拔了,少了。老天爷对老人家是比较苛刻的,也许他觉得老人累计的日子多了,智慧也应该相应的多,所以给他的考验也越大。
我们的家并没有因为我们老了而显得更加和谐,然而这不是一个退步,我认为,这是人生进入了新阶段,家也愈加复杂了。老年人比年轻人顽固,或说自信,他们若不是在物质主义的冰窖里凝固,就是在超然物欲的清流中升华。于年轻时期被妥协的矛盾,刻意隐藏的人生观的歧见,到了铅华退尽的时刻,便无须掩盖。而老人不喜欢伪装,加上父母与孩子角色的更换,那个小小几个人的组合里也就不免不时起风打雷,说不定还是一阵情绪的罡风。虽已视为常态,然而找个地方好好愈合一下,还是需要的。
这是我退休后频密访问公园的其中一些原因,有时竟是一颗逃离的心境,去那里疗伤,这总比找个不了解的人诉苦好多吧?起初一段时期,我送了孩子去皇后花园国中上课后,经常顺路去一趟丽宁镇森林公园。进入看守站大门,把车子停在树下,车门一开,听到熟悉的华乐和口令声,就知道朋友们已在林间伸展了。
早上醒来,就应该像他们这样,出来看看初升的太阳,享受苏醒的大地,吹拂清爽的晨风,光是撕下一页日历是不够的,留在室内是辜负他的君临。我便以这样的理念,一面疗伤,一面塑造我退休的生活。从被窝到朝阳,又从朝阳到室内,已成每日必经的循环。有时突然看见一个儿时的画面,逐渐明白,原来这种生活,竟是以前农村岁月的翻版。六十年后,一个圆终于又合上。
后来,却下了载送孩子的任务,便很少光顾城市森林。一个距离我家百尺之遥、不大不小的公园,成为我每天必到的“后院”。被琐碎的家务碾碎的清醒,被纷扰的人事淹没的初心,在这里,在她烘托起来的悠闲内,往往真相大白却在弹指之间。她对我的善意一言难尽。
家属于生活和物质,公园则是灵魂和上天的领地。表面上,她什么也没给我们,实际上,她把她的全部都无条件地奉献出来了,只是我们尚未懂得接受。我对此深信不疑。当年购买这所房子,我尽管不喜欢它的位置在大路边,却爱它旁边有一条河,河对岸有块公园保留地,也就下了决心。回想起来,这可是我糊涂的人生中一个少有的明智决定。
只需趿一双拖鞋,走五分钟路就可抵达这里。不管人多人少,也不管谁在现场,我自有自己的一套活动。无非是打一套缓慢的鹤翔桩,或在慢跑道上疾走十圈。关键不在于你做了些什么,而在你的心放在什么事情上面。真正的训练是将几乎凝固了的“社会人”的角色,替换成自由的“自然人”。许多朋友因缺乏提醒,头脑转不过来。我有幸得益于多年的磨砺,约略掌握几个入门的诀窍,从而看到了她的慷慨,明白了融入的必要。
当脚下与碎石洋灰的路面接吻,眼睛跟那株茂盛匀美的青龙木对视,太阳驱散着昨夜的寒气,乌鸦在枝丫间鸣啼,八哥在积水里沐浴,我就得到了提醒,知道了自己该做的事。大自然的仁慈从来没有缺席,只是我们常常准备不足。许多健康的变化,将如古人描述的那样,静悄悄地发生。我们未必知晓,亦无需操心,更不必强求。它以本身的方式进行着,演变着,我们只需用心去感受。
浑然过了半句或一句钟,休息片刻,回到家里,在看手机、在吃饭,在冲凉之前,我往往摊开笔记本,将刚才无端闯入脑际的某个概念,也许是一句较好的表述,也许是一个关于灵魂的新知,也许是一个关于饮食的决定,也可能是一个关于人事问题的悟彻,在它消失之前留个痕迹,也给自己的一个肯定。这些访问公园的后续工作,已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
(2024年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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