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大山脚的情缘
在这里,文艺以婀娜的姿态,从文字里跳出来,通过音乐赋予听觉美好的享受。携手摄影,促进视觉的快意。又与学术交辉,使散乱的叙述找到自己的位置,联系成一条条理性的脉络。文学也昂首阔步,走入街头表演的殿堂。
它的魅力凝聚成不同名目的团体和学社,有的写实,有的现代,由年轻人组成,或元老当家。彼此不分门派,无视优劣,旧雨新知谈笑风生,台上台下和谐一片。
我在这热烈的气氛里,随心所欲的交流中,认识了多位文学的赶路者。空有心仪,却缘悭一面,薄薄一层陌生感,在文学的温度里随即蒸发。
谈论多在如何书写城市,城市指的便是这一座。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我想,地球上凡有人居住的地方,都有书写的必要。不是因为它有特色,而是由于美德,总是隐藏在人物的行动里。环境给语言和行动涂上色彩,被作家发现、加工,打造成艺术品,让心娱意乐。
然而,同样是爱情,同样是正义,即便是同样的偷鸡摸狗、下三滥四,在不同的地方,版本也不一样。有的凄美,有的感伤,有的磅礴,有的哀怨。你讲大山脚的故事,我讲新山的神话。彼此辉映,如月亮和星星。
我于40年前曾经来过这里。因为我的岳父一家,住在这里,就在这次采风营地点的附近。我们要在这里摆一场婚宴。我那时人在哥打峇鲁,年近三十,事业触礁,心情低落,很想找个对象借力,度过难关。
这么想后不久,就在一间书店里,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她是一名巴哈伊,来自大山脚。她去哥打峇鲁的目的,竟然是为了拓展巴哈欧拉的教义。我见她敢发奇想,不落俗套,对她产生了兴趣。
她的出现填补了我的空虚,我们成为朋友,继而又成为情人。通过她我又认识她家乡来的一群友人,我也很高兴地加入了他们的圈子。这份情谊细水长流,流连绵几十年,直到如今。
我们的婚礼简单又隆重,简单的是招待和食物,隆重的是有婚姻注册官在场观礼。一大群朋友的出现和祝福,令我十分感激。
那是我对大山脚的初步印象,基本上美好,但也有许多难堪的时候。他们的方言讲得太流利,我不是听不懂就是会错意,常常闹出笑话。反过来这又似乎在说,那里的人情味浓厚,乃是居住的好地方。
婚后我们离开大山脚,回去哥打峇鲁,后来又去了吉隆坡,最后到了新山。南北走了一圈,我始终觉得,尚欠大山脚一份人情,总得回去一趟。
它的名字那么好记,那么漂亮,就是要我记得它。北马各城市,以这名字最突出了。我以为,人们为了好记才那样给它命名,并非真的有一座大山。
直到这回重来,接触了一批文艺界的朋友,克服了方言的障碍,又参加了一次带课镇游,才知道真的有座大山跟它紧密相连。它匍匐在这山下蜿蜒伸张,面容跟我以前见过的一样,苍老的底色带着现代的脂粉。跟这名字相连的,还有一批老旧的店铺和错乱的街道、一个沧桑的火车站、一间古朴的教堂,以及许多散落在文字里的情怀、一批作家的名字。
我曾随友参观立于龛中静观人世的大士爷神像,慈眉善目通体晶亮。这次有缘见他徐徐走上街心,高大雍容的身影,在夜空下金光闪烁。脚下一片流动的香火,烟雾缭绕。他来到一处十字街口,悠然停下。片刻,脚下忽然扬起一片火光。他的金身在火舌中摇晃,往下一沉,向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倒下,化成一片灿烂的金芒,照亮整个天空。满街信众便进入激昂的祈求,持续十几分钟,才逐渐松开。消防员扭开水笔,射向周遭的建筑物。
他看不到这一切了。然而他已完成了任务,为万千信众,坦然洒下了他壮烈的祝福。
明年他必定还会再来,而且带来新的故事。他眷顾着这座城市,这城市又重复演绎着他的慈悲。因而人们都很珍惜故事,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听来的。他们也喜欢观赏城市的照片,给照片编上美丽的传说。说故事的人受到热烈喝彩,因为他弹奏了那阙保护文遗的曲调。
只要大士爷还在,跟它相连的种种故事,就一定不会淡化。
于是我忍不住从不同的角度远眺那座大山,希望看见大士爷出现在山顶上,聆听它无声的叹息。
它似乎也在一个高处,时时刻刻向人们注视,使你无法忘记它的存在。它只需一个名字,就把自己跟那座城市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这就给了文学突围的机会,打破被漠视的困境,掀起了这场别开生面的嘉年华会。它赋予了写作人创作的使命,融入了庙堂[1]与民众,荡漾成一片文化的浪涛。台上的发言人不管身份如何,都能侃侃地把文学讲个头头是道。
市民对于作家,便有了许多尊敬的态度。也许,这也是大士爷洒下的一个祝福。
这期间,传来《商余》版寿终正寝的消息。文友们不免发出几声惋惜的唏嘘,但也没有特别多的忧伤。也许,他们早已看见那广阔的园景,知道耕耘的土地并非只有一处。
文学既然可以在大山脚遍地开花,也一定可以在其他的城市开枝蔓叶。
说来惭愧,我起初还有些担心,以为文学在相隔670公里外,或会出现变异,使我惊悚。等到巴士颠簸了12个小时,绕过了七个市镇,终于在山脚下一间店铺前停下时,便看到路的对面,一个人向我们招手。原来是老作家陈政欣先生。
他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两个小时。我同行的作家朋友许通元先生忙为巴士的延误表示歉意,他却摇手说,没事,他在那里也不是光等,有认识的老友记聊着。我见他多了几根白发,精神反倒更加矍铄,便想起曾经在士古来南方学院跟他会过一面。当时,以一本随车带的《柔佛野人真相》作为见面礼。没料到文学的丝线牵得那么遥远,今天,轮到我成为他的客人了。
我在他家见到了他的太太,也是作家的叶蕾女士和更久以前见过一次面的作家林玉蓉女士,那时李锦宗先生也在,我们在古来喝了一轮茶叙。这样追溯,便揭发了某些被藏匿的共同的情感和乐趣,发觉文学的基调没变。我又收到几部著作,都是作家们的心血结晶。以书为礼的“习俗”原来也是一点没变。我便知道这次来大山脚,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我又接到通知,两位40年前认识的大山脚朋友,要在散会后,来酒店接我。
(2026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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