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誉的重量
当名誉和金钱等同起来,将出现非常奇妙的局面。到底名誉的损失如何赔才算合理?没有颜色没有味道的名誉一斤多少钱?勉强给它订个价码毕竟是主观的价码,难道这其中有一条法律的方程式可以计算出来?如果以诽谤造成内心的痛苦来估价赔偿,法庭已经干涉上帝的领域了。只有上帝知道他有多么痛苦,内心的秘奥永远在人类的眼前隐蔽。
诽谤的吊诡和言说的不能准确一样难于捉摸。我们走在街市上和无数的人擦肩而过,然而我们无从互相了解。社会不是一个大熔炉,是一个有许许多多格子的箱子,每一个格子有它自己的威严,由庄严的法令和专业知识筑起的高牆,挡拒外界形形色色的侵扰。谁要是觉得被侵犯了,马上大发雷霆,并搬出那个格子裡的法律权力和专业知识来反击。于是我们只好从他们的言论中去猜测他们的人格。
真正伟大的人物不在乎自己的名誉,他们只在乎自己的行为,他们以崇高的行为抵御诽谤的风暴。当诽谤的迷雾终于拨开之后,他们得到了更大的荣耀,而他们所倡议的理想也像被镇压下的气体,迸发出巨大的力量。诽谤的危机促成了波浪式的前进,其实文明的进步也是这样迂迴向前探进的。
以上这些言说跟商业社会的格调格格不入。商业的名誉跟真正的名誉是两回事,商业化的名誉是有重量的,也有刺人的绫角,并且带着金钱的味道。一个人在世俗的规范裡花了功夫,付出了金钱的代价,耍了手段,终于争取到一个朝思暮想的地位。那就是一个特别的称呼,一个换成肯定的衔头,一个使他的言说受到尊敬的领导者,便是“名誉”的全部内容。这又是演说开场白别人不能漏掉的称呼,名片上叫人恍然大悟的职位。这种名誉也可以搬上法庭,并要求一个永远不会公正的“公正的判决。”
100多年前甘地受一间公司聘请,到南非为这间公司打官司。他轻易打赢了那场官司,因为对方是一个并不富有的人。他发现对方没有能力偿还罚款,便向他的当事人请准,让对方以一个他可以负担得起的分期付款来付还。
后来甘地看到亚裔人在南非受到的不公平对待,他留下来,继续努力,以非暴力方式争取平等。他一开始所表现的这种人道主义的作风,在今天事事讲究法律原则的社会,和司法界,已不存一丝痕迹。
我们对名誉损失的处理缺乏怜悯和同情。判决应该根据一个人的经济能力来考虑,不能漠视他的经济来源和生活需要,以免过度的惩罚造成败诉的一方一无所有,倾家荡产,从而影响他身边无辜的依赖者。过高的罚款已失去了惩罚的意义,而是彻底摧毁一个人,也可能摧毁他身边的人。胜方的名誉得到了平反,败诉者心灵的痛苦正刚刚开始。胜方的损失只是假设,败方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灾难。
今日社会流行诉讼,似乎无人有能力消弭这个不良现象,这是崇高行为的缺席的明証。在一个极易暴露缺点的社会,诽谤案件和文字狱是最叫人厌恶的事。匿名信满天飞,网络造谣也多如牛毛,为什么只有几个人被绳之以法?(非指某个个案)。这些诽谤都无关真理的争议,但是我们仍然认为应该给予人道的处理。
人们捏造是非,互相伤害,是一个积淀良久的社会陋习,一个置根于体制内的文化底蕴,无数恶意的批评没有得到辨白的机会,造成文化环境的污染。客观环境的污染造成身体的癌症,文化环境的污染则造成心灵的癌症。
文化污染已到十分严重的地步,由于任何言论都可以被曲解为具有不良的意图,因而一个人要和这种逆流抗拒,往往必须冒着损失财产甚至生命的风险。当他冒着危险去告诉人们社会的真相时,有另一些人却给他们套上诽谤或煽动的罪名。然而,如果为了揭露思想的谬误,和知识的偏离,而不是针对某某人的虚名作出评论或指谪,大众是应该给予清醒的支持,这是一种历史的觉悟。
(2000年7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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